莫斯科印象
（一九四○年四月十七日）
九月的莫斯科是美丽的，全苏联的每一个城市都是美丽的。秋高气爽，绿树成荫，白云在蓝天上奔驰。一别十年，似乎想不到，但是又在意料中，新的社会主义国家是一天天更日新月异了啊！十年之前，我曾经访问过莫斯科。社会主义国家建设正和时光的飞驰一样快，十年之后一个个新的城市建设起来了，整幢的漂亮房子，平坦宽大的街道。每条街上的路灯是各不相同的，那样精致、玲珑、小巧，匠心独运。黄昏路灯亮了，更闪耀出美丽和辉煌。
莫斯科大旅馆高矗云霄，莫斯科的马路比以前宽广了四倍，沿街建筑了许多新的、规模宏大的商店，常常有人在门口及店内站队，依着次序购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一眼看起来，睽隔了十年的莫斯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表里一样的巍峨与雄伟。
莫斯科地下电车道建筑的漂亮是全欧洲赶不上的，如今由一条干线发展到三条了。没有一个车站的样式相同，每一车站里的艺术品、雕刻品，屋子里的电灯，装制样式，连镶嵌在壁上的大理石都没有同样的。黑的大理石，红的大理石，黑和白花纹交错的大理石，想一想吧，用那样晶澈可爱的大理石装照起来的屋子难道还能说不华丽？地道电车每三分钟准有一次，车里面非常干净与舒适，人们通过自动电梯走进车站，连一投足之劳都是不必要的。
苏联人民的坚韧性在最小的地方也可以表现出来。在商店门口站队买东西的时候，按着秩序，一个一个，不争先恐后，不喧哗吵闹，他们为要买到东西可以站很长的时间，但这不是说苏联的生产力弱，而是说明苏联人民的生活提高了，购买力大大增强了。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买，任何人都有钱买，每个人都可以满足他生活的需要。苏联政府对孩子们是特别爱护的，孩子们需要的东西，商店里总存得多，也特别便宜。
莫斯科人民固守着有组织的生活秩序：街道上，即使连汽车拐弯也有固定的地方，谁也不能，亦不会，亦不愿抄近路来破坏秩序。上电车、公共汽车照例站队，谁到得早，谁排在前面。只有老年人、残疾人、孩子们以及抱着孩子的母亲，才有特权在前面上车，而电车中前面的几个座位也是专给这些人坐的。
德波战争以及苏芬战事起后，莫斯科街上的汽车减少了，汽油受到了限制。苏联人民为了保卫社会主义的堡垒，他们爱惜着每一滴汽油！他们不为私人享用而浪费一滴汽油！
到了苏联，再也感觉不出男女之间有什么差别了。男的、女的，什么都一律平等。从最高苏维埃一直到下级机关，妇女们和男子肩并肩地同样工作。苏联大学中女学生也很多。在工厂、集体农场中，妇女竟全和男子一样，她们也会勤恳地工作，她们也有优良的成绩，她们也一样能负起领导的责任。女厂长、女工程师、女技师……我去参观一家纱厂的时候，她们很高兴地为我介绍四个由厂里培养出来的女技师。在集体农场中，苏联妇女的活动更大也更强了，集体农场中妇女数量的百分比比男子多，妇女突击队员的百分比也仍然比男子多。在完成苏联农业生产计划及发展农业的任务时，妇女具有着决定的作用。同样，在军队，在航空员里面，在军事机关、交通方面等等，苏联妇女光荣地负起了自己的任务。
苏联也有女佣，可是，她们不称女佣，称家庭女工。家庭女工和工厂女工一样，八小时工作，星期天休息。如果要星期天做工的话，必须征得她的同意，同时要付加倍的工资。家庭女工工作了十个月后，主人必须负担她一个月的休养金。这件事证明了，社会主义国家的妇女真正获得了男女平等，是真正的人！
苏联妇女现在也擦胭脂，也抹蔻丹了。白天里，她们在机器旁边流汗出力，晚上脱下脏污的工作服，洗干净了漆黑的双手，她们也一样打扮得很美丽的去看戏，或去公共娱乐场，有谁分得清她是女工、是农妇、是女作家、是大学教授呢？但是，得注意，苏联妇女的爱漂亮是全民都能享受的，是社会主义社会文化的提高和发展，而且这些化妆品，是苏联自己制造的。
我参观了莫斯科斯大林汽车工厂的文化宫。这个文化宫的设备是非常完善的，有天文台，有三个图书馆和三个戏院，有很多很多的研究室和研究小组。三个戏院每天晚上都演戏及放映电影，工人们轮流着去看，依照工资的多少来决定票价。文化宫里的列宁图书馆分馆有七万册图书供给工人阅读，本厂图书馆里则有图书十几万册。儿童图书馆里有两万多册书，孩子们的坐椅都是按照年龄、体格高低而做的，经常有两千个工人的孩子在那里读书。我去访问《女工》杂志和《农妇》杂志的主编，她们告诉我，《女工》杂志每期都销四十万册，而《农妇》杂志呢，因为纸张不够的缘故，现在只销三十万册，但每一册平均至少有四十个人读！这个数目字使我们咋舌了。
莫斯科周围的乡村也都改了观，暖水管（热水汀）也在乡村里普遍装置起来。集体农场中养马、牛、猪的房子盖得漂亮清洁，它们住在阳光充足透空气的房子里，有兽医陪伴着。
去年举行的农业展览会在苏联是件大事情，也是轰动全欧洲的大事情。开幕时，每天参观者达十万，直到九、十月间还不能买到当天的门票。会场共有两百平方英亩之大，两百多座房子，参展的有十一个联邦共和国，十八万三千七百个单位，十五万五千八百个个人和集体农场、国营农场的工作人员。两百间屋子中分别陈列着各共和国的农产和特产，农业机器、各种动物、图表、标本、模型、活物……每个共和国都想尽方法来表现出自己的特色。躬逢盛会，我也挤着进去看了几天。在农业展览会里苏联每一个共和国及每一座房子建筑的外形是不同的，都各表示出一种特点，室内的陈设亦均由各个共和国各省区之艺术家所设计。
为了农业展览会的举行，苏联动员了全国的艺术家来设计和布置，动员了两千多个农业专家及博士来做农村经济发展诸问题的报告，六千个农业专科学校的学生负责在会场中作领导解释的工作。他们化了不少人力物力来准备这个会，这意义是在表现出社会主义国家的成功，而决不是像资本主义国家中的什么展览会一样，作为赚钱的人的法宝！在农业展览会上，同样可以看出在社会主义建设过程中，苏联男女贡献的力量是平等的，在好多陈列馆里，许多女发明家、女斯达汉诺夫式工作者、女作家、女诗人、女音乐家，她们的雕像和男子的雕像并列在一起，受千万人民的崇仰！在农展会中看到了电气孵鸡，只要经过二十一天的孵化过程，一次就可以产出四万五千只小鸡来。全苏联现在有一千架孵鸡机器放置在农业养鸡站和集体农场中。养鸡的技术更进步了，一只母鸡可以保证一年中产三百五十个蛋，这些都说明了苏联农业的发展，鸡和鸡蛋的产量增加，人民生活的富裕。
农业展览会太伟大了，看几天也看不尽！
苏联人民太好了，太热情了，他们对中国人民是特别亲切的。在参观农展会的时候，我给十几个苏联友人包围了，他们问中国前线打仗的情形，尤其关心着抗战中英勇斗争的中国妇女，一问就不会完。小孩子在街上碰到，就接二连三地问：“你有没有拿过枪？你有没有上过前线去杀日本鬼？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中国？”苏联报纸上对中国抗战、政治、经济各方面的消息都是非常重视的，他们辟了一个专栏登载这些事。三八节，苏联妇女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收集中国妇女英勇斗争的材料。她们出版了一本俄文的《中国妇女》，介绍中国妇女的一般生活，遭受敌人残杀的情形，妇女工作的成绩和女英雄。苏联妇女非常关心中国妇女的地位，她们已经知道中国有了女参政员，在参加《女工》杂志工厂厂长谈话会上，当知道了我就是女参政员之一的时候，一个女工高兴得跳了起来，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前我总是听来的，今天才真正看见活的了。”
苏联朋友们盼望中国胜利的心是很急切的，他们对中国的团结、抗战，关心得像自己的事情一样。“只有中国团结，才能抗战到底，才能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这是苏联朋友一致的意见。
莫斯科印象记到此为止了。告诉大家：苏联人民永远是快乐的！他们没有忧愁这两个字。而我们中国呢？……我们得努力！
*一九三九年九月，邓颖超陪同周恩来去苏联治疗臂伤，一九四○年二月底回国。回国后为《妇女生活》杂志连续写了几篇文章，介绍苏联建设的成就及人民生活情况，这是其中的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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