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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D ><BR>爸爸: <BR> 还记得你临出国前发生的那件事吗? <BR> 你要远行,当大使.我们几个姐妹为你打点行装.你嘱咐:一定要把那本和砖头一样厚的照相簿装上.那当然,爸,相簿里夹着你一大段风流. <BR> 两个姐姐打开相簿.照片老极了,你却年轻极了.法兰西的胸膛上,一大群不知好歹的中国青年指点江山呢.最多见,你与他--周恩来伯伯,你们当时的领袖,也是今天的. <BR> 大姐翻看照相簿,忽然问二姐: <BR> "我问你个问题:你说毛主席和周总理,谁长得漂亮?" <BR> 我的心砰砰跳.好大姐,这问题问得辣.可是我不能不承认,这问题是没法招架的,尤其是女孩子.他们除了是领袖,不也是男人么?而且是那么英俊的男人.好几次,我也朦朦胧胧地有过那种感觉:中国怎么就给两个美男子统治了呢?但我从不愿往深里想.有层纸隔着.这纸被大姐一指头捅破了. <BR> 二姐沉吟道:"周总理漂亮." <BR> 我想我应该同意这话.不过,若叫我回答,会沉吟更长时间.你很难给这两个人评分.年轻时,他们全都潇洒得令唐伯虎显不出一点光彩.今天,一个胖了,虽然绝不是那种无节制的胖,(这种胖能赢得一百个好形容词如魁梧~伟岸等等)但毕竟不那么动人了. <BR> 大姐却说:"周总理长得美,毛主席长得好." <BR> "为什么这样说?" <BR> "周总理是苦相" <BR> 我一惊. <BR> "我看不出来."二姐说,"人人都说周总理是中国第一男人." <BR> 爸,恰在这时,你走进来.姐姐们的话被你听到了,你大怒. <BR> "统统给我闭上臭嘴!" <BR> 你怎能不怒?这两人的名字都高高地写在天上,神圣得不可以再神圣,我们偏偏把他们当普通人议论,太不敬了. <BR> 整整一下午,你的脸就没放晴.晚饭时,你不提此事.我们都哑着,你一个人说,竟把阴天说成了暴风雨.一碗饭在你手里抖得凶.你狠狠朝地下一掼,满地开花啊. <BR> 当晚你走了.虽然我觉得愧对你,但那个话题太诱惑我.不开口,没问题,可思想呢?第二天,我打扫你的房间.桌上有他的像.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一百分,我暗暗叫道,绝对一百分.这张面孔由于完美而生动,又由于生动而完美.看着他绝对是一种高级享受.我无法把眼睛移开.这张面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甜得很,怎么会苦? <BR> 我忽然想到,大姐是不是拐了个弯来赞美这张脸呢?它完美的到了一个极端,便折回来了.太好了就是不好,太甜了就会苦.好看的脸和难看的脸都会毁灭,正如皇帝和乞丐都会毁灭一样.但乞丐算老几?皇帝可比你爸爸还爸爸.丑面孔皱了,谁可惜?假如一张好莱坞的面孔皱了,那震撼,你试试?人还是不要太完美才好.神可以.用石头做的大卫和维纳斯不知道衰老. <BR>这想法让我心疼了. <BR> 我把想法告诉大姐,她冷冷一笑: <BR> "算啦.你玩儿完." <BR> 怎么,我错了? <BR> 爸,你走的第二年,中国这座火山喷发了.红彤彤的岩浆搜索着每一个角落.上到天空海洋,下到夫妻的双人床和街头的公共厕所,没一处不被它征服.才几年功夫,革命的改朝换代已演了好几次,因为革命不会疲倦.革命一贯伟大,这次革命特别伟大,伟大得使十月革命变成了小弟弟,马克思如果活着看到它,一部《共产党宣言》准得改写. <BR> 他和他们一样,穿上了军装.他穿军装不好看.尤其把清洁工人式的军帽往头上一压,飘洒俊逸的风度逃了个干干净净.然而那是个穿军装的年代.七亿人民有六亿半是斗士,不武装起来怎么行?何况,雄师百万,他是几个排头兵中的一个. <BR> 穿上军装的他变得陌生了.我才发现,他好瘦.而在那几年中,他几乎是势不可挡地瘦下去.排头兵有一群男女呢,革命给了他们荣誉也给了他们油水.瘦的胖了,胖的圆了.好几个人低下头去根本看不到脚尖.他却像一片枯叶. <BR> 他还像过去那样爱笑,但不知是什么缘故,笑得很硬很干,缺乏水分.有些情况下甚至把脸上笑出两道刀刻般的皱纹.我这打赌这笑是苦的.爸,从你的照相簿里,我太首熟悉他的笑.在一大堆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电影里,好几次出现他给林彪让路的镜头.他笑着把林彪推到那以前是属于他的位置上.他的笑是苦的,但惊心动魄. <BR> 他脸上常常出现一种古怪的神情.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有点像……有点像吃肥肉.一次,一次,电视转播一场群众大会.他刚讲完话,江青阿姨突然振臂高呼:"向总理学习,向总理致敬!"一片山呼海啸.他立即也举起胳膊."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又一片山呼海啸.相互学习致敬嘛,怎么像打架?好在不分胜负. <BR></TD></TR></TABLE> |